更新:2026-07-30 21:3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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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银行扣款短信的界面——40000元,余额376.18元。这是陈远舟连续加班四十二天换来的项目奖金加当月工资,他原本打算用这笔钱换掉那台跑工程图跑到一半就蓝屏的旧电脑。
而此刻,这笔钱已经变成了苏念弟弟苏铭的银行卡余额。
陈远舟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的脸,眼尾已经有了细纹,眉间因为长期皱眉刻下了一道浅浅的竖痕。他看起来不像三十四岁,像四十岁。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苏念,而是放下手机,继续把锅里煮好的面条捞出来。面条是超市买的那种打折的挂面,一块九毛钱一大包,够吃一个星期。他往面里拌了点酱油和香油,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坐在小板凳上吃。租来的房子客厅不大,茶几既是饭桌也是办公桌,上面的漆被磨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密度板。
吃完面,洗完碗,他把灶台擦干净,又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卧室,从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素圈婚戒。
这枚戒指他戴了六年。结婚那天,苏念亲手给他戴上去的,她当时红着眼眶说“这辈子就认定你了”。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婚礼是在老家镇上办的流水席,彩礼钱是陈远舟父母掏空了家底又借了亲戚八万块才凑齐的三十五万。苏念家里开了这个价,一分不少,说是“养大一个女儿不容易”。
陈远舟当时觉得这个说法没什么问题,毕竟人家把女儿嫁给了他。他甚至主动跟父母说,三十五万就三十五万,他来还。
那三十五万,他还了整整五年。
最后三万块还清的那天,他带着苏念去吃了一顿火锅,两个人花了两百多块钱,那是他们婚后在外面吃的最贵的一顿饭。他记得苏念那天很高兴,说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计划,说要存钱买房,说要在这个城市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六年过去了,他们没有存下一分钱。
陈远舟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铂金的圈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N,苏念名字的缩写。他当时特意让师傅刻上去的,多花了五十块钱的工钱。
他把戒指戴回无名指上,金属的触感冰凉。
苏念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她推门进来,看到陈远舟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等你。”陈远舟说。
苏念换了拖鞋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精神状态不错。她把包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今天项目验收,加班到现在,累死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陈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你呢?”
“在公司叫了外卖。”苏念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睛,“这个月总算忙完了,明天可以休息一天。”
陈远舟看着她。苏念今年三十二岁,在同龄人中算保养得不错的,皮肤白净,五官清秀,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当年他就是被这个笑容迷住的,觉得她单纯、善良、需要被保护。事实上苏念确实单纯,单纯到从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念念,”陈远舟开口,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工资卡上的四万块钱,你转走了?”
苏念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表情里没有慌张也没有愧疚,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哦,那个啊,我弟要买车,首付差四万,我就先转给他了。我本来想跟你商量的,但他在4S店等着交钱,时间来不及。”
“来不及?”陈远舟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一个不太理解的概念,“一条微信,一个电话,几秒钟的事情。来不及?”
苏念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显然不喜欢陈远舟这个语气:“你什么意思?我就是借用一下而已,又不是不还。苏铭说了,等他发了年终奖就还。”
“他上次说还钱是什么时候?”陈远舟问。

苏念沉默了几秒,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你又在翻旧账是不是?上次那三万他不是没还,是暂时周转不开。他又不是外人,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陈远舟点了点头,声音依然很平静,“念念,你嫁给我六年了。这六年里,你前前后后给你弟转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我给我弟花钱怎么了?”苏念的声音拔高了,“他是我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对自己家人抠抠搜搜的?”
陈远舟没有接这个话。他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们的钱从来不够花,他必须精打细算才能保证每个月的房租和基本开销。
“我帮你算过,”陈远舟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你弟上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十二万。毕业租房子,押一付三加上买家具家电,五万六。换工作中间断档三个月,你每个月给他打五千,一万五。上次说要创业开奶茶店,前后拿了八万,店开了三个月倒闭了。加上这次的买车钱四万,一共是——”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三十一万一千。”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苏念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沉下来:“你居然记账?陈远舟,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老婆,”陈远舟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我弟当家人!”苏念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爸妈年纪大了,我弟弟刚工作没几年,我不帮他谁帮他?你作为姐夫,就不能大度一点吗?整天计较这点钱,有意思吗?”
“这点钱。”陈远舟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苏念,我们结婚六年了,到现在还在租房子住。我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周末接私活,一个月挣的钱连给自己买双新鞋都舍不得。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被你拿去填你弟弟那个无底洞。”
“你说谁是——”苏念的脸涨得通红。
“你妈上周打电话来,”陈远舟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说苏铭谈了女朋友,对方要求在县城买房子,首付要二十万。你母亲的意思是,让我们出十万。”
苏念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你果然知道,”陈远舟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最后一点什么东西彻底凉了下去,“你已经答应了,对不对?”
“我还没答应……”苏念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我就是说考虑考虑。”
“你拿什么考虑?”陈远舟站起来,比她高了一个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里是六年婚姻积攒下来的全部失望,“我们银行卡里现在还有多少钱你知道吗?三百七十六块。房租后天交,三千二。你说你拿什么考虑?”
苏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从来不关心这些,”陈远舟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只关心你弟弟够不够钱花,你爸妈开不开心,你娘家人有没有面子。至于我过得好不好,你有没有想过?”
“陈远舟,你说话别太过分!”苏念的眼眶红了,但红的原因更多是恼怒而不是愧疚,“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我嫌弃过你吗?现在我帮衬一下娘家你就——”
“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家给了三十五万彩礼。”陈远舟打断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三十五万,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加上跟亲戚借的八万。我用了五年才还清。你嫁给我的时候确实什么都没有嫌弃,因为你家已经把能要的都要走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苏念愣在原地。
陈远舟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灯光下素圈反射着暗淡的银光。他用右手握住戒指,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把它从手指上褪下来。戴了六年的戒指在指节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色印痕,像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
他把戒指放在茶几上,推到苏念面前。
“不过了,”他说,“离婚吧。”
苏念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陈远舟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她看到的是一张平静到近乎陌生的面孔,那双曾经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宠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决绝。
“你认真的?”苏念的声音有些发抖。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陈远舟说。
“就因为四万块钱?”苏念的声音尖锐起来,“陈远舟,你至于吗?就因为我给我弟转了四万块钱,你就要跟我离婚?”
“不是因为四万块钱。”陈远舟摇了摇头,“是因为六年了,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你家人后面。你弟弟的愿望比我的需求重要,你爸妈的面子比我的尊严重要,你家的事比我们的事重要。苏念,我累了。”
他说完,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苏念在身后喊。
“去公司睡。”陈远舟没有回头,“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陈远舟听到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大概是茶几上那个他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xx公司年会纪念”的字样,是他唯一一个属于自己的杯子。
他没有停下脚步。
苏念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枚戒指,脑子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和苏铭的聊天记录。最新的几条消息还停留在今天下午——
“姐,钱收到了,车已经定了,下周就能提!”
“太好了,恭喜我弟喜提新车!”
后面跟着几个庆祝的表情包。
她当时在工位上看到这条消息,心里还挺高兴的,觉得帮弟弟圆了一个心愿。她根本没想到,几个小时后,她的丈夫会因为这件事把婚戒摘下来放在她面前。
苏念烦躁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她不理解,真的不理解。她帮自己亲弟弟有什么错?从小到大,爸妈就告诉她,你是姐姐,你要照顾弟弟。她比苏铭大五岁,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紧着弟弟,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是全家的希望,她不帮他谁帮他?
可陈远舟居然跟她提离婚。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的。以前她转钱给弟弟,他虽然会念叨几句,但最后都不了了之。苏念以为这一次也一样,以为他只是发发脾气,过两天就好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把戒指都摘了。
苏念弯下腰,从茶几上捡起那枚戒指。铂金圈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陈远舟手指的余温。她把戒指翻过来,看到内侧那行模糊的小字——S&N。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陈远舟给她戴上戒指的那个瞬间。他的手在抖,抖得戒指差点掉地上,她笑话他没出息,他就红着脸傻笑。那时候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有他就够了。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觉得“有他就够了”了呢?
大概是从弟弟考上大学那年开始的。
弟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全家欢天喜地。爸妈打电话来说学费不够,她二话不说就把刚发的工资打了回去。那时候陈远舟没说什么,甚至还多转了两千块,说“弟弟上大学是好事”。后来弟弟的生活费不够,她又每月固定打两千。再后来弟弟毕业了,租房子、找工作、换工作、创业、买车……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不能不管。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管”,都是从她和陈远舟的共同账户里出的。
苏念握着戒指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客厅陷入彻底的黑暗。她终于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母亲李秀兰带着睡意的声音:“喂?念念?这么晚了怎么了?”
“妈,”苏念的声音有点哑,“远舟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秀兰的声音猛地拔高了:“离婚?他凭什么跟你离婚?!”
苏念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刻意略过了具体金额,只说因为给弟弟转了钱,陈远舟不高兴了。
李秀兰听完,立刻炸了:“他陈远舟什么意思?你给你弟弟花点钱怎么了?那是你亲弟弟!他一个当姐夫的,这点度量都没有?我跟你说念念,这种男人就是小气,你千万别惯着他!他要离婚?行啊,让他离!看离了他还能找到什么样的!”
苏念握着电话,忽然觉得母亲的话听起来有些刺耳,但她说不清刺耳在哪里。
“妈,”她犹豫了一下,“这几年我给苏铭的钱,加起来有三十多万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比上一次更长。然后李秀兰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太自然:“那……那又怎么样?你弟弟以后出息了,能忘了你这个姐姐吗?”
苏念没有说话。
“行了行了,你别想太多,”李秀兰的语气恢复了常态,“男人嘛,闹脾气都是正常的。你明天哄哄他就行了,床头吵架床尾和。再说了,你们都结婚六年了,他说离就能离?离婚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苏念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心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浮现,但她不愿意去细想。她起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陈远舟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右边,左边是她的。他的衣服不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最旧的一件T恤领口都磨毛了,他还舍不得扔。而她的衣服塞满了衣柜的三分之二,有好几件吊牌都还没剪。
她关上柜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上有陈远舟用的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薄荷香,闻了六年,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味道让她心慌。
第二天早上,苏念是被闹钟吵醒的。她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眼睛肿得厉害。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化了个淡妆试图遮住黑眼圈,然后换好衣服出了门。
她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陈远舟已经到了。
他站在台阶旁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看起来也没有睡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苏念觉得陌生。
“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都带了。”陈远舟举了举手里的文件袋,“你的那份带了吗?”
苏念咬了咬嘴唇:“远舟,我们能不能先谈谈?”
“谈什么?”陈远舟的语气没有起伏。
“我错了还不行吗?”苏念的声音软下来,这是她惯用的方式,每次陈远舟生气了,她只要放软语气哄一哄,他最后都会妥协,“我跟苏铭说,让他尽快还钱,行不行?四万块,我保证让他半年之内还清。”
陈远舟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松动。
“以后我转钱之前一定跟你商量,”苏念继续说,语气里带了一点委屈,“你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心软,我弟弟一求我我就没办法拒绝。但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跟我离婚吧?六年了,我们在一起六年了,你真的舍得吗?”
她说着,眼眶红了,这次是真的想哭。她伸出手去拉陈远舟的衣袖,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但这一次,陈远舟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苏念,”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心软,但你只对你弟弟心软。你想想这六年,你对我心软过哪怕一次吗?”
苏念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你有没有问过我累不累?我为了省钱中午只吃馒头配榨菜,你知不知道?你弟弟一条微信说想买新出的手机,你二话不说就转了八千。我电脑坏了半年舍不得换,你看在眼里,问过一句吗?”陈远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积压多年的水坝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苏念,你说你心软,但你的心软从来不分给我。”
苏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进去吧,”陈远舟抬头看了一眼民政局的大门,“早办完早利索。”
离婚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劝了几句,看两人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说。打印离婚协议、签字、盖章、发证,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陈远舟站在门口的雨棚下,把属于他的那份离婚证装进文件袋里,然后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伞。
他撑开伞,准备走下台阶的时候,身后传来苏念的声音。
“远舟。”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苏念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打伞,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嘴唇动了动,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以后……娘家有难,还能找你吗?”
陈远舟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雨中显得格外冷硬。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是一个笑,一个苏念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嘲讽的、冰冷的、带着六年婚姻所有委屈发酵成的怨气。
“你三十五万彩礼不够花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苏念的耳朵里。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脸色刷地白了。
陈远舟没有再看她,撑着伞走进雨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苏念一个人站在民政局的雨棚下,雨水沿着棚沿滴下来,砸在她脚边的水洼里,溅起一朵又一朵细小的水花。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离婚证,枣红色的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字,崭新得刺眼。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说“娘家有难”,她在潜意识里,从来不觉得她和陈远舟的家是她的“家”。她的“娘家”永远是那个有爸妈有弟弟的地方,而陈远舟,只是她用来补贴娘家的一个工具。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从她的心口缓慢地捅进去,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雨越下越大。
陈远舟撑着伞走在街上,步伐不快不慢。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他路过一家面馆,里面飘出牛肉汤的香味,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贴的价格表——牛肉面,十八块一碗。他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那家常去的超市,买了一包打折的挂面和一瓶酱油。
然后他拎着塑料袋,走向地铁站。地铁站口人来人往,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忽然觉得脚步很轻,轻得像是卸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六年来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的每一分钱,都只属于他自己了。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从心底的缝隙里渗出来,酸涩的、空落落的,像是胸腔里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头。
苏念当天晚上回到了租住的房子。陈远舟的东西已经搬走了,他的电脑、他的书、他那个用了六年的破旧行李箱,全都不见了。衣柜空了一半,卫生间里他的牙刷、剃须刀、毛巾也都没了。他走得很干净,像是从来没有在这里存在过。
唯一留下的,是茶几上那枚素圈婚戒。
苏念把戒指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很快被她的体温捂热。她坐在空了一半的客厅里,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起来。她以为是陈远舟,手忙脚乱地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妈妈”。
她接起来,还没说话,李秀兰的声音就急急地传了过来:“念念,离了?”
苏念嗯了一声,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离了就离了,别难过。”李秀兰的语气出奇地轻松,“你才三十二,长得又好看,还怕找不到更好的?我跟你说,你二姨上次介绍的那个,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一年挣好几十万,人家还没结过婚呢——”
“妈。”苏念打断她,声音沙哑。
“怎么了?”
“你知道远舟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苏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问我,三十五万彩礼不够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念握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妈,那三十五万彩礼,你们花到哪里去了?”
李秀兰支吾了几声,说不清楚。苏念没有再追问,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三十五万,加上她这些年贴补家里的三十一万,加在一起六十六万多,全都被她爸妈用在了苏铭身上——苏铭上大学、苏铭找工作、苏铭买车、苏铭买房……而她这个女儿,只是家里的一台提款机。
她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茶几上那枚婚戒安静地躺着,内侧的“S&N”字样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苏念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感觉脑袋像灌了铅一样重,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手机上有一串未读消息,全是工作群里的,她懒得看,随手点开了朋友圈。
刷到第三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条她母亲李秀兰十分钟前发的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房产宣传单,上面印着“新城花园·首付二十万起·湖景美宅”的字样。配文只有一句话,用的是那种喜气洋洋的老年表情包字体——
“好消息!儿子的婚房终于定下来了,三室两厅南北通透,全款拿下!感谢全家的支持,咱家苏铭有出息了!”
下面已经有好几个亲戚点了赞,评论里一片恭喜声。苏念的大姨评论说“秀兰姐好福气”,二舅说“苏铭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还有一个远房表姑说“改天去你家参观参观”。
苏念盯着“全款拿下”四个字,瞳孔一点一点地收缩。
全款。
四十八小时前,她刚给苏铭转了陈远舟的四万块工资。母亲在电话里说的是“买车首付差四万”。可这条朋友圈里的房子,全款。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指发抖着拨通了苏铭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还是没人接。她打了第三遍,电话终于接通了,那头传来苏铭不耐烦的声音:“姐,干嘛啊,我正跟朋友吃饭呢。”
“苏铭,”苏念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妈发朋友圈说你在新城花园买了房,全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铭的语气变得有些心虚:“啊……是啊,上个月定的,今天刚办完手续。”
“全款?”苏念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词,“哪来的钱?”
苏铭沉默了。
“我问你哪来的钱!”苏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姐,你别急啊……”苏铭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爸妈帮衬了一点,我自己攒了一点,然后你这些年也……”
“我这些年给了你多少?”苏念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三十一万!苏铭,我给你转了三十一万!你说没钱交房租,我转给你。你说创业要本钱,我转给你。你说买车差首付,我转给你。结果你告诉我你在全款买房?!”
“姐,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不还你……”苏铭嘟囔着。
“还?”苏念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凄凉,“苏铭,你知道因为这四万块钱,陈远舟跟我离婚了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昨天离的,”苏念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他攒了半年的工资加奖金,四万块,被你拿去买了车。他来问我钱去哪了,我说转给我弟了。他把婚戒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说不过了。今天上午我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
“姐……我不知道……”苏铭的声音终于慌了。

“你不知道?”苏念的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她一个激灵,“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不知道我这六年给他转了三十多万,你不知道陈远舟为了省钱每天中午吃馒头榨菜,你不知道我们结婚六年还在租房子住,因为你姐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
她吼完最后一句,挂了电话,把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手机弹了一下,掉在地板上,屏幕朝上,还亮着。上面显示着李秀兰的朋友圈,那张房产宣传单上的“全款拿下”四个字像是四根针,直直地扎进她的眼窝里。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电话里,母亲支支吾吾说不清那三十五万彩礼去了哪里。她现在知道了——都在那套“三室两厅南北通透”的房子里,都在苏铭名下。
她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她掏空了自己的婚姻去填补的娘家,从来都只把她当外人。弟弟买房买车,爸妈出钱出力。她离婚了,妈妈的第一反应是“你二姨认识一个开建材店的”。
苏念慢慢蹲下身,捡起手机,拨通了陈远舟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她再打,又被挂断。她打了五遍,五遍都被挂断。第六遍的时候,电话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握着手机蹲在客厅中央,四周是陈远舟搬走后留下的空洞,那些空缺像是一张张无声的嘴,在嘲笑她的愚蠢。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城市上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月光漏下来,照在茶几上那枚被遗落的婚戒上。素圈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内侧的“S&N”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疤。
同一座城市,不同的角落。
陈远舟坐在公司宿舍的硬板床上,把刚买的挂面和酱油放进床头柜里。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五个未接来电,全是苏念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呆。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硌着他的大腿,他掏出来,是那枚他原本以为留在了出租屋里的婚戒。
他在搬东西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把它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了口袋。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终于不用再为别人的欲望买单了。
至于那个连续打来五个电话的人,他暂时不想听她说什么。
不是不爱了,是爱不动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枕头旁边,那枚婚戒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像一段被强行掐断的故事最后的句号。
(本故事纯属虚构炒股配资是什么,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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